“荆楚文化骨子里带着赴死的浪漫。”
这句话我想了很久,想不出该怎么反驳,索性不反驳了,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。
屈原投江那天,五月初五,江上应该有风,他抱着石头走进去之前,整了整衣冠。 我每次读到这个细节都要停一下,毕竟你看哪个真正绝望的人,还有心思整衣冠的?
所以我觉得那不是绝望。那是一个人在完成某件他认为必须体面完成的事。是谢幕,是封印,是一场只有江水观看的独幕剧。他不是在逃,他是在抵达。
两千多年后,这种抵达的姿态依旧还在。
”我是黄冈人。“ 说出这句话,有时候是骄傲,有时候是解释。说完之后,对方通常会”哦”一声,然后说:“黄冈中学那个黄冈?”
“是那个黄冈。”
黄冈夹在大别山和长江之间,山挡着北,江锁着南,整个地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。人也是这样长大的,被攥住,被压着,慢慢习惯了那个形状,后来甚至以为,那个形状就是自己本来的样子。
这地方出两种人:考试天才,和革命烈士。仔细想想,这两种人干的事情还都有点像,都是去追求一个答案,区别只是用笔还是用命。
这话说起来有点轻巧,但我说的时候是认真的,带着一点无奈和剪不断也理不顺的感情。
湖北人的心理压力,向来不太好向外省人解释。 它不是河南那种压力,河南的压力是竞争,是人太多、资源太少、每个人都在往前挤,是能看见对手的那种。
湖北不一样。湖北的压力是向内生长的,是那种你自己把自己摁住、自己给自己判刑的压力。没有对手,或者说,对手就是你自己,而你永远不会放过自己。
网上流传过一个数字,说湖北的自杀率在全国靠前。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数字,心里咯噔了一下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不是震惊,是那种确实很真实的感觉,因为和我所熟悉的那个地方是在太像。
我认识的那个地方,人是很能忍的。能忍到某个临界点,然后某天,突然就不忍了。中间那个漫长的过程,几乎是无声的,外面看不见,身边的人也往往看不见。
湖北的老人到一定年龄后,为了不拖累孩子,甚至会选择喝农药。
而高中的压力,或者说中学的压力吧,是另一种量级的东西。 我上高中那几年,班里经常会有人失眠,有人脸上长满痘,有人坐在教室里突然开始哭,哭到一半还要擦干眼泪继续抄笔记,因为老师是不会等你的。
那些年,“调整心态”四个字,是我听到的最无能为力的话。直到如今大三,我还会时常从梦里惊醒啜泣,我生怕我还在高中。
高二那年,隔壁市一所高中,有学生从教学楼跳下来了。消息传到我们班,先是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:他们学校这下能放假吧?
全班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。 我也是。
如今想起来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存在,倒也不是冷漠。毕竟我们只是太累了,累到一个同龄人的死亡,首先在我们心里泛起的,不是悲伤,而是对假期的渴望。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有多悲哀,因为我们连感受悲哀的余地都没有。
后来怎么样了,我也不记得了。我记得的是,那天下午照常上了第四节课,照常做了一张数学卷子,照常在晚自习前把作业交上去。
”还行“两个字是一直伴随湖北人的,这也是骨子里拧巴的地方。
这两个字在湖北人嘴里,信息量大得可以写一部小说。它可以覆盖从”真的还行”到”其实快撑不住了但我不打算说”之间所有的可能性。你没法知道是哪一种,因为对方也说不清楚。
所以就”还行”。 一直”还行”。
我已经三年没有长期待在黄冈了。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,后来发现并没有。那种底色伴随着我,像一件衣服穿久了就脱不下来了,最后也分不清是自己天生就有的,还是被驯化的。
有一次和一个也是湖北出来的朋友吃饭,吃到一半他突然问我:
”你有没有觉得,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只知道不能停。“
我说确实。 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又喝了一口酒。
就这样两个湖北人坐在异乡某个不重要的地方,确认那个东西还在我们两个身上,确认我们都没有丢掉它,确认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它。
然后把杯子放下,继续过日子。
文章至此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尾,想说的有点多, 我想写荆楚浪漫,写屈原,写向死而生,我想把一生写的诗意一点,最后再来一个雷霆升华,确实也可以,以前也这么写过。
不过今天不太想写,可能这件事本就没那么美吧。
那些忍到临界点、又独自忍回去的人。他们没有整理衣冠,没有写下《离骚》,也没有江水,只是在某个没有人看见的时刻,独自撑过去了,或者没有撑过去。
荆楚的浪漫才不是他们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