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来过湖北吗, 你愿意来这里见见我吗。
要不要挑一个很普通的早晨,和我一起从旧居民楼里走出来。 楼道总是暗暗的,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,家门口放着要扔的垃圾袋,谁家厨房的窗户先亮起来,蒸汽和油烟一起飘到走廊上。你陪我下楼,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小街,去接口那家热干面店,黄冈的早晨总是要吃点热的,热干面要拌开,根根挂汤,萝卜要脆,面窝刚出锅的时候最润贴,咬一口粉子直稀。你如果嫌干,我就再给你买一杯豆浆,我们可以边走边吃,慢慢走去学校,或者慢慢走去车站,反正黄冈的清晨,本来就适合慢一点。
等太阳一点点升高,街上的声音也会变得清楚起来。 卖菜的婆婆骑着三轮车路过,筐子里堆着带着露水的空心菜和红菜苔,小店门口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摇扇子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,或者和旁边的人一本正经地扯些没边际的话。街边有时会躺着一两只土狗,懒洋洋地晒太阳,麻雀站在电线上,叽叽喳喳地叫得人心烦。可你要是真的站在这里听一会儿,又会觉得这声音其实很熟,好像从很多年前起,它们就是这样陪着人长大的。
黄冈的街总有一点旧。 那种旧不是破败,是蓝绿色的窗框,是掉了漆的铁门,是开了十几二十年的文具店、小卖部和理发店,是放学路上总会路过的音像店旧招牌,是雨后被踩得发亮的石砖路。你走在这种街上,会觉得时间好像没怎么往前跑。它只是慢吞吞地挪,挪过一个又一个夏天,挪过校服、晚自习、月考和放学后的晚霞,挪过那些你以为会永远记得、后来却又慢慢忘掉的人。
如果是夏天的话,傍晚来河堤上找我吧。 黄冈的夏天很长,热得人心里发闷,白天的阳光像把什么都晒得发白了,连树叶都没什么精神。可只要天一黑,河边就又活过来了。你骑自行车来见我好不好,我们沿着江边或者河堤慢慢骑,风从水面吹过来,总算带一点凉意。路边有人在卖冰粉、卖西瓜、卖盐水毛豆,也有人把折叠桌支起来打牌聊天,小孩在前面跑,老人拿着蒲扇坐在树下乘凉。远处偶尔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真切。我们就顺着那条长长的小路往前走,走累了就在台阶上坐一会儿,看江面被晚风吹出细细的纹路。你和我说点没什么要紧的话也行,不说话也行。黄冈的夜晚很适合沉默,好像什么心事到了水边,都会变得轻一点。
要是你饿了,我就带你去吃烧烤。 黄冈的烧烤摊总是热闹,塑料凳摆得到处都是,炭火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。牛肉串、脆骨、烤茄子、烤韭菜,端上来都带着一点烟火气,旁边再放一盘小龙虾,辣椒和蒜蓉堆得很满。你要是能吃辣,我就把蘸料往你那边推一推;你要是吃不了,我也不会笑你,只是会觉得有点可惜,毕竟湖北人好像总爱在菜里多放一点辣椒,好像只有这样,日子才够痛快。只是夏天的热气、烧烤摊的油烟和夜里散不掉的闷,总让人觉得高兴也高兴得有些模糊,像玻璃杯外面凝起来的水珠,一碰就散。
如果你讨厌黄冈黏糊糊的夏天,那就等冬天再来吧。 黄冈的冬天其实也不好过,风是湿冷的,能从袖口和领口一点一点钻进去,手脚总是冰的,晚上睡觉被窝半天暖不热。可冬天也有冬天的好。放学之后我们可以去买一个烤红薯,或者在路边摊上分一盒炕土豆,边走边呵白气,鞋底踩着落叶和积水,发出很轻的响声。再冷一点的时候,我就请你喝藕汤。黄冈人是很会煨汤的,排骨和莲藕在砂锅里慢慢炖,炖到汤变白,炖到整间屋子都是热气和香味。那时候窗玻璃上会起雾,灯光也变得软一点。你坐在我对面,低头吹一吹勺子里的汤,我看着热气从你眼前慢慢升起来,就会觉得冬天也没有那么难熬。
黄冈人大概是很相信这些东西的。 相信一锅藕汤比很多安慰人的话都实在,相信红菜苔炒腊肉的香味能把一个冬夜留住,相信糍粑、炕土豆、面窝和热干面里,也藏着一点很笨拙但很长久的幸福。黄冈人不太会把喜欢和想念挂在嘴边,可总会记得问你吃饭了没有,记得下雨的时候帮你收衣服,记得冬天回家时把汤先给你盛好。好像感情这种东西,在这里从来都不是说出来的,而是端上桌的,是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。
只是黄冈也总让我有一点难过。 可能因为这里太像“以前”了。像很多年前晚自习下课后骑车回家的风,像夏天教室里转得发晕的吊扇,像放学路上五毛钱一包的冰袋和一块钱一串的炸土豆,像香樟树和泡桐树把整条街都盖住的时候,树影落在校服上,落在练习册上,也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上。你在这里待久了,会很容易想起从前,想起一些明明没那么重要、却偏偏忘不掉的人和事。黄冈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地方,可它太会让人怀念了,怀念到后来你都分不清,自己怀念的到底是这座城,还是在这座城里慢慢长大的那个人。
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也可以带你去乡下走一走。 去看冬天灰蒙蒙的池塘,去看田埂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,去看村口晒太阳的老人和四处乱跑的小土狗。黄冈乡下其实算不上多浪漫,尤其不是每个季节都浪漫。夏天太晒,冬天又太空,很多花不开了,很多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远远看过去,甚至有点萧条。可要是运气好碰上一场雪,那就又不一样了。屋顶、菜地、河坡和池塘边都落上一层白,连平常最普通的村路都变得安静好看起来。你站在我旁边,我把手缩进袖子里和你说话,忽然就会觉得,原来这种很旧很慢的地方,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温柔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黄冈讲给你听。 它可能是早晨巷口那碗热干面,是冬天砂锅里慢慢煨着的藕汤,是夏夜河堤上吹过来的风,是学校门口拥挤的人群,是旧城区里怎么都拆不完的老房子,是街边总在放着老歌的小卖部,是方言里那些听起来有点硬、其实很亲的语气。它也可能是某个下雨天,站在屋檐下闻到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潮气;是某个傍晚,看见天边一点快要散掉的晚霞,心里突然空了一下;是很多年以后你再路过这里,明明什么都没变,却又觉得什么都回不去了。
可是如果你真的来了,和我一起走过这些旧街,吃过这些东西,吹过河边的风,坐在冬天冒着热气的小店里安安静静地喝一碗藕汤,我大概就不会再觉得未来有那么远了。 我会觉得,黄冈也没有那么小,日子也没有那么旧。 至少在你陪我走过老城区的时候,在你和我并肩站在江边的时候,在你低头吃掉最后一口面窝的时候,我会觉得幸福其实已经离我很近了。 近得像冬天呵出来的一口白气,像放学路上亮起来的一盏路灯,像晚风吹过树梢时那一点很轻很轻的响声。 也像你真的站在我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