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一辈子江南的雨,终究见不了北方的雪。
我喜欢辛弃疾。 说不上什么大道理,就是喜欢。
年少读他,只觉满纸都是金戈铁马,剑气,角声,扑面而来。 是“醉里挑灯看剑”的锋芒,是“马作的卢飞快”的痛快。 那时总觉,人活一世,总该轰轰烈烈。 最好如侠客般,提剑远行,最好达济天下,最好在人间留下些什么。
那些字句不知在哪天忽的就沉了下来,沉到胸口某个地方,压着,闷着,说不清楚。 人这一生,大概都是从“想做什么”开始的。
辛弃疾二十二岁那年,聚众起义,生擒叛徒,率数千人南归。 那时候的他,定以为自己可以“了却君王天下事”。 年轻人的心,总是很热。总是不怕挫不怕折。 总觉得凭自己胸中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,就真能把旧山河一点一点收回来。
就如同王小波所说 “那一天我二十一岁,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。我有好多奢望。我想爱,想吃,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。后来我才知道,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,人一天天老下去,奢望也一天天消失,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。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。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,什么也锤不了我。”
辛弃疾他写《美芹十论》,写《九议》,把北伐的方略、兵势、粮道写得清清楚楚。 他不是空谈的人,他真的懂,他以为朝廷会明白,以为只要把道理讲清楚,把路指出来,总有人会听。 可他等了四十多年。
有时候我也会想,一个人四十年都在等同一件事,那是种什么感觉。 不由得想起陆游跟他儿子所说,“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。 一定是这种无奈却又渴望吧。
毕竟不是没有能力,不是没有方向,恰恰他是什么都有。 就是没有那条命。
于是我再读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 忽的就读不出豪气了,就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奢望一天天消失。
吴钩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栏杆,拍了一次又一次。可山河依旧山河,朝廷依旧朝廷。
最难受的,从来不是没人懂你,而是明知可以,却无法实现。 人年轻的时候,总觉得怀才不遇只是暂时的,总觉得再等等,机会总会来的。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。 二十年来,辛弃疾写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”,写“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”。 词里越来越静,可我总是不信,他真的放下了,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伪装色。
一个二十岁便敢率众起兵的人,一个到老都还在喊“杀贼”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在山水之间老去。 正如他所说“男儿到死心如铁。看试手,补天裂”。
他只是真没招了。 就像: 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 曾经只觉得风雅。不过年纪渐长后才知道,人真正有愁的时候,反而说不出话。
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。只能说出“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 不过我觉得“天凉好个秋”这五个字,轻得像风。可风底下压着的,是一个人半生都说不出口的东西,能说出这句话也需要不少勇气。
好在江南的秋,本来就是凉的。 风夹着雨丝,沿着屋檐滴落。那种冷,不像北方,是扑面而来的。它是蚀骨的。
我感觉辛弃疾的词也是这样。 豪放之中夹杂着沉重,是热血燃尽,人却还在那。
好在辛弃疾六十八岁那年,朝廷终于又想起他了。 起复镇江。
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,再次站上北固山。 意料之中,他写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孙仲谋处。” 也写:“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”
六十八岁没有摧毁他的意志,眼里依旧有光。 我每次读到这里,都会难受。
因为真的,男儿到死心如铁。 可那又怎样。 不久后,再度被弹劾、罢官。两年后病死。临终前还在大喊:“杀贼!杀贼!” 回首再读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。” 只觉那是一种苍凉之中隐含着很深、很静的不甘。
人这一生最苦的,从来不是没有方向。 是太清楚自己想去哪里,却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。 你什么都明白,可偏偏什么都抓不住。
有时我也觉得,辛弃疾就很像江南的雨。 不大,却总也不停。
不像北方的雪,轰轰烈烈地下过一场,然后天地苍白。 可惜南渡后辛弃疾你再也没见过北方的雪
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 青山不会回答你。 你把半生心事说给青山听,青山只是沉默地看着。
人到后来,都只能跟自己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