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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山谦のBlo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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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冲

随笔

说英雄,谁是英雄。 他林冲再窝囊,也有一场好雪落在肩头。

世人论英雄,往往用刀光剑影与快意情仇来衡量。那武松打虎和李逵杀人,便是天生的反骨,这撞破铁笼束缚的轰轰烈烈与壮烈,自然引得人击掌叫好。

可他林冲,八十万禁军教头,一身武艺,一腔抱负,却忍了半生,忍着被世道磨去棱角,于是世人说他窝囊,说他无用。

我认为,那忍,不是怯弱,而是无奈,他始终认为,妻还在,家还在,东京的那场梦还在。他哪看不破高衙内的险恶与陆谦的奸佞,他只是仍有一丝幻想,于是一退再退,退进圈套,退进白虎堂,推进发配沧州,推进草料场。

好在,他林冲再窝囊,也有一场好雪落在肩头,只是无人问他,究竟压着多重的雪。

说英雄,何为英雄?千古以来,这问题难倒了无数豪杰。我以为,英雄不在于反骨多硬,而在于被世道揉碎之后,那一粒硬心还在不在。

规矩是有牙的兽,它只咬良善之人。 林冲的悲剧,恰在于他太清醒,他明知道,世道本无规矩可言,但他仍存有一丝幻想。

被世道揉碎的人,有两种结局: 一种从此散了,再也拼不回原有模样; 一种在碎片之中,找寻回了自己。 林冲是后者,他用最悲怆,最寂寞的方式,在寂寥的黑夜里,用一场大雪,一场大火,与那个隐忍的旧我做一次彻底的诀别。

那一夜,漫天的雪如刀剑,落在天地之间。草料场的火起之时,他站在山神庙里,透过门缝看那冲天的红光,最后一根弦,便在那火色里绷断了。带有近乎轻盈的解脱。烧去的是东京,是娘子,是那”禁军教头”的名头,是他半生的幻想。火光照见陆谦的脸,也照见了他自己。那一刻,八十万禁军教头死了,剩下的只有豹子头林冲。

长枪出鞘,比风雪还要清冷。 不带愤怒,也无癫狂。

一枪一刀,结果了性命,血落白雪。 雪洗他,火淬他,林冲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要冷静。 此前的谄媚与委屈,在这一夜,就此埋没。

风雪之间,长枪刺着葫芦,他一步步踩进茫茫的夜色里去,没有人替他喝彩,也没有人记录这一刻。 天地之大,依然无他容身之所。然而这一回,他不再被命运押着走,而是选择了从此再无退路。

我不想写他此后在梁山的功业,不想写他如何排座次,也不想写他如何征战四方。 那些,是另一个故事了。 我只想将他留在那个风雪夜的瞬间,山神庙前,残火明灭,大雪无声,一个人,一杆枪,一只装酒的葫芦,对整个天地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
那场大雪,落在他肩上,也是他这一生中,最真实地拥有过的东西。

说英雄,谁是英雄。 只要那场好雪曾落在肩头, 悲剧主义的英雄加冕便也完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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